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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仲文:婴儿车(短篇小说)
日期:2021-04-07 08:55

作者简介

蒋仲文:婴儿车(短篇小说)

蒋仲文,1943年生,回族。云南昭通人,现居昆明。曾任省文联委员,省作协理事,原昭通地区文联副主席、作协主席。80年代初开始发表作品,有小说、散文、话剧、诗剧、电视剧、文艺评论多部。曾获央视电视剧创作二等奖,云南省文学艺术政府奖,云南省新剧目展演编剧奖,全国曹禺戏剧文学小剧奖,全国残疾人汇演编剧奖等多种奖项。

早春二月、阳光柔丽。
下午六时许,我来到公园,在小广场的长椅上坐下。
万物醒来,各种花木的清香也醒来,只是稍迟一步,似刚睁开惺忪睡眼,脚步儿趔趄,却轻捷得像滑过肌肤的微风。
游人渐渐离去,宁静穿过小径,款款而至。
一辆婴儿车,沿着蜿蜒小路,慢慢儿向这里走来。红色的车身,在婆娑树影里若隐若现,碎金般的阳光,从树稍上筛下,时密时疏地洒在车上。依稀可辨出,推车的是个少妇,身姿阿娜,步履轻盈。她身后跟着个小不点儿一般的孩子,小屁虫一样摇摇晃晃,如影随形。
婴儿车来到小广场,这下看清了,少妇长得俊,却显得稍稍有些胖,许是生过孩子不久,月子中营养太甚的原故,她正处于恢复身材期。我想,她不管是做产后操,还是做瑜伽,那神姿一定十分优美。
西斜的阳光,从侧面投射到少妇的脸上,她的眼、鼻、唇柔和的轮廓线清晰动人,上唇的边沿,显现着茸茸的绒毛,在阳光的抚挲中颤颤巍巍,透明而娇柔。这是造物主对极少数产后的女人稀有的馈赐,使之显出少见楚楚动人的女性美。只有女人,才会感觉到这天赐的恩慧,才会发现和享受到这特别的美丽(男人的粗心使他们疏忽了这种美,这是男人的不幸)。
我的目光从少妇身上移开,投向了小不点儿。小不点儿是个小女孩,三岁左右。她的脸蛋儿,已初现妈妈遗传给她的特质,如柔和的唇线,和俏丽的凤眼。她穿件淡蓝的背带短裙,白色的皮鞋。她在小广场上奔来跑去,玩了一会,一下想起什么,忙跑到婴儿车旁,仰头看了眼少妇,天真地说:“妈妈,我摸摸弟弟的脸,可以吗?”
“弟弟睡着了,你别弄醒他。”少妇说。
小不点说:“那我握握弟弟的手,可以吗?”
这回妈妈让步了,怜爱地笑笑,说:“那你轻点儿。”
小不点像是得到了一个奖励,脸上荡起笑靥。她把小手伸进婴儿车,轻轻握住弟弟的手。过了一会,才心满意足地从婴儿车里抽回了小手。
婴儿车在一把木椅旁停下,少妇在椅上轻盈落坐,惬意地享受着阳光的沐浴,气定神闲、散淡悠静。
小不点儿玩够了,回到妈妈身前,伏身在妈妈膝上,不断地用小动作,淘气地和妈妈互动,她是在提醒妈妈,可不要疏忽了她的存在。
我不由在心里计算了一下,这小不点儿呀,是刚好“独一二孩”生育政策放开后,第一批生下的孩子。
我也是一个孕妇。
而我刚怀上的孩子,已是放开“二胎”后几个月,才怀上的。也许,我会大少妇二十岁吧?
我们几乎已是两代人。

公园里最后的游人已离去。
这时,我突然有些担心,我对少妇的过于注视会引起她生疑,打搅了她纯静的心境,便改变坐姿,斜身面对那片葱郁的小树林,同时把目光移开。
暮色渐浓,少妇推起婴儿车,小不点尾随其后,披着最后一缕阳光,踏上了返回的小路。

蒋仲文:婴儿车(短篇小说)

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婴儿车缓缓离去的蜿蜒小路。
我看看表,不敢相信,时光在温馨洁净中流动,轻盈而柔软,已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一个小时,这氲氤气场中流动的气息告诉我,婴儿车里的婴儿,在车轮滑动的低吟声中,她已感知到了母亲心的律动,感知到了婆娑绿意的庇护和树稍飞撒而下碎金的浪漫,感知到了大自然的博大和诗心,感知到了天宇的浩瀚与祥和。
夜幕降临,四周的一切,连同我自己,被投到了浓酽的茶汤中。
我静静坐着,不愿离去。思绪被包裹在黑暗里,反更加肆无忌惮。

我的老公戚渊,上海科大毕业后,在一个科研所工作,后又到美国学习了三年。进入中年后,已是该所重要的科学家。
戚渊的父母亲,已退休。他们很为戚渊的年轻有为自豪。他们在儿子身上,看到了自己未实现的一腔抱负。
但人生总难圆满,戚家至戚渊止,已三代单传,这成为了戚家几代人的心病。每当生育下一代时,戚家就会陷入忐忑惶惶之中,特别是计划生育后,害怕生下一女,断了戚家的香火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,我总无法理解,为什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,传宗接代的思想还这样根深蒂固。后来我渐渐发现,越是成功的家庭,这种思想更为强烈,因为他们渴望把家族好容易建立起来的光荣与梦想继承下去。
在这样的情景下,我进了戚家的门,竞无意中承受起了生下一个男孩,为戚家续上香火,传宗接代的期盼和热望。尽管,这是我后来在生活中,才渐渐感受到的,却依然觉得身上背负了一付莫名无形的重负。
心理学上有一种理论,即害怕什么事发生,这种事就会接踵而来。
和戚渊结婚五年后,我生下了一个女孩!这无疑是无情地终结了戚家单传的历史,使唯一系于我身上传宗接代的愿望,已成了泡影。可以想象,这在他们家族中,会引起怎么样的心理波澜。
女儿出生后的一些年,因未遂戚家的一腔热望,受到了冷遇。不过,随着时光流逝,他们无奈地渐渐接受了命运的安排。现在,女儿已十三岁,长得如花似玉,聪慧伶俐。我和戚渊的同事们,皆感叹道:这真是科学与艺术结合的完美奇迹!

噢,对了,说到艺术,该说说我自己了。
我读大学时,已初显文学天赋,开始在校刊和学校的文学社团小报上发表小诗和散文。想不到的是,大学毕业后,我竞凭这顺利进入了一家剧团,为团里写一些说唱和小剧作品。五年后,我开始在文学刊物上发表小说。有几篇还上了大型期刊。我受到了鼓舞,文学梦被煽动膨胀起来,且不可收拾。我决然辞去了剧团工作,以断其后路,决意在文学上取得大的成绩。
但事情决非这样简单,我的文学路走得磕磕绊绊,十分艰辛。我在各方面积累的欠缺,逐步暴露了出来。特别是女儿出生后,戚渊先是到国外学习,回来后工作繁重,依然无暇顾及家庭,照管家庭和孩子的事,全落到了我一个人头上。我身心疲惫,有两年终断了写作,继而怀疑自已是否有文学天赋,几近无力坚持而想放弃。
庆幸的是,文学的巨大魅力吸引着我,经过种种磨难后,我开始静下心来读书,一点点恢复状态,继过几年艰辛攀爬,终渐渐进入佳境,有一个中篇和三个短篇小说在省刊上发表后,上了选刊。
女儿考上高中住校后,我准备作手写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。
这个长篇已酝酿了几年,我对这部作品寄托了很大期望,不管是题材的独特性和主题的丰富性,都让我激情涌动,像怀孕一般盼望着“孩子”生下后也像我的女儿一般受到赞扬。
而正是在这时候,国家出台了“独一二孩”的生育政策。戚渊是独生子,我们符合再生一个孩子的政策。
这对戚家,无疑是个天大的好事,全家本已平息的欲望,重新被煽动起来。他们把生一个男孩的期望,寄托在我生育二胎上。这种强烈的愿望,竟神奇般默默地改变着他们对我的态度,那怕是我细微的言行,都会进入他们的视线,引起他们关注,特别是情绪和精神状态,他们更为在意,因为这对怀孕和生育,都息息相关。
得生一个男孩,才能确立起我在家族中的地位,继而赢得尊重!所有的暗示,都在向我表明这一点,这让我不寒而栗。孩子都这样大了,我还是个外来人,远未融入这个家庭,我为家里所做的一切,还有我为之倾尽全力的事业,在他们眼里,原来都不值一提。这样的女性角色,不正是那源远流长的世俗理念认定的吗?这种荒诞、愚蠢的观念认为,在社会角色中,不愿看到女人创造个人独立的地位;在家庭生活中,女人只有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使命,才能真正洗清身上因性别而背负的天生具有的原罪。这延绵至今虽历经时代大潮冲击仍静水深流、依有一股顽毅的对女性歧视的暗流涌动。
一个坚定的信念,在逆反的怨愤中顽毅地建立起来,我决不屈从那涌动甚而强大的暗流,我必须在坚守中实现自身的社会角色。我今年已四十三岁,事业正处于十分关键的时段,而身体已不十分健康,女儿正在度过叛逆的年龄(在任何时候,只要有人提到生育二孩的事,她便会表露出莫名的愤怒)。我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,我不能为了别人的企求而作出可怕的冒险和牺牲。
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,我清晰地感觉到,戚家为了帮助我完成这一神圣的使命作了精心安排。当然,这所有的一切,必须由戚渊来完成。
而戚渊呢,也真正开始了完成这一使命而身体力行。
夫妻间的那点儿事,彼此都心知肚明,实在无须用语言来表达。我从戚渊显然增多和我肌肤亲密接触的次数和力度,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。
一场没有人经历过的灵与肉的博弈,在我和戚渊的床弟生活中持续地上演了。

晚上,很多时候,戚渊用他有力的臂膀,结实健壮的胸部,向我传递着他的渴望,期翼,和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愿望,以及他对家族的担当、责任,与无奈。他对自己肌体的诉说充满信心,充满耐心。他不企求我很快理解他,相信他的真诚终会感动我,他的愿望终有一天会得到我的认同。
我接受甚而享受着这个善良男人的温存,感动于他对父母的孝心,甚而理解他对家庭和父母的忠诚,背负的责任。他的优点和弱点皆渗透着源远流长文化的熏染。尽管这样,他性格的底色却没有变,他把沉稳,善解人意,不事浮燥,把任何事都把握在情感的分寸之中这些品质,依然完好地延续到床弟生活中;把决不退让的企求,暗藏的欲望,和缠绵悱侧的脉脉温情天衣无缝地融在一起,鲜明地展示着一个多重人格的活生生的肉体。
这种攻防的耐心,和决不退让的坚守,这种持久的默默的暗战,深植于相互的理解和同情,相互的拥有和叛离。人性的怯懦和顽毅,光明与灰暗,悲悯与欢愉,交织在一起。两人配合默契地在完成着一部小小悲剧的演出,两人都是悲剧人物。真诚投入的表演感人至深,促人泪下,感动着对方也感动着自己。这潜伏很深的灵魂的涌动和挣扎,难于用语言来表述,更不会有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。
常常,静寂的夜里,有一细若游丝的声音,时隐时现,在屋里弥漫、游戈、变奏,似花开的声音,花瓣闭合的声音。由这弱柔的微响,能想到露珠对草叶的亲吻,鱼尾在轻击水波,鸟儿的翅羽在风中律动。突然,一牧笛般的声音,好似从遥远的草场上传来,陡地闪现,荡人心旌,戛然而止,闪电般划过夜空,拉开了一场演出的序幕。接下来,是低婉柔和的演奏,起伏延绵,一唱三叹,丝丝入扣,让人想到冰场上的双人滑,若即若离,欲分还合。仿佛是从肌肤上牵引出串串音符,绕梁不去。一会儿,轻轻地撞击着室内装饰品,被挡回了有质感的回音;一会儿,摩擦着仿绸的窗帘,呢喃着卿卿我我的耳语;一会儿,绕着书案不舍离去,翻动书页,发出沙沙沙沙的微响……
这样的攻防暗战,持续了一年七个月。
溃败只在一瞬之间。
我无法知晓,是在那一个环节上出了问题。
我怀孕了!
在我的身体向我传递了最初的微小感应时,我在三天里,独自一人两次到医院作了检查,确诊了我怀孕的事实。
我不能让戚家有任何觉察。我还没有作出选择。但必须在几天之内作出决断,要不,我就无法瞒住戚家明察秋毫窥视的目光。

在我生日前十天,戚家就忙上了,他们表明,要给我过一个温馨别致的生日。这不难看出他们的用意,但我还是感谢他们。
也许是受到他们这想法的触动和暗示,我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亮点,当即有了一个创意,并作出决定——我要给自己过一个生日——我是说没有任何人在场的、自己给自己过的一个生日!
这个想法一下把我的激情点燃了,这颇像是写作中的神来之笔。
我想起了一个曾去过的专卖生日礼物,和各种装饰品的商店。我跳上出租车,跑了很长的路,找到了这个商店。店里有各种设计新奇精美的礼品盒、礼品袋、五颜六色的信封,大大小小的生日蛋糕盒。我向服务员要了四十三支很高档的生日蜡烛,不顾价格昂贵,毫不犹豫买下了。
生日前三天,我在一家宾馆开了一个单间。
晚上,我进了宾馆房间,把一块宝石蓝的桌布在桌上固定好,用蜡烛在上面构成蜿蜒小路的形状,竖起蜡烛,郑重地一支一支点燃。
我关了屋里的顶灯,脚灯……全部灯光,一瞬间,蜡烛仿若有了生命,我看到四十三个脚印,由远而近,一步一步走来,每一步,皆满盈生命的意义。
我准备唱那支祝福生日的歌。
我把原歌词“祝你生日快乐”改为“祝我生日快乐”,一字之差,就有了不一样的特定意义。
我开始唱——
祝我生日快乐,
祝我生日快乐……
当重复第二遍时,我感到眼角已经潮湿。
祝我生日快乐,
祝我生日快乐。
……
开始,歌声有些低婉、哀怨,渐渐,便从忧怨中挣脱出来,变得明亮起来——
祝我生日快乐。
祝我生日快乐……
歌声在屋内久久地回旋不去。
接下来,该为自己许个愿了。我闭上眼,双掌相合,置于胸前。
蜡烛在我眼前闪跃着炫目的梦幻般的光亮。桌布的底色,荡漾起湖泊的涟漪,一直延伸到水天的尽头。蜡烛构成的蜿蜒小路,在粼粼波光中,幻化成一条彩虹,静静地卧于湖面。彩虹延伸着,延伸着,一直延伸到天堂门前。
我看到了上帝!
上帝就站立在天堂门前。
每一个人,都按自己的想象塑造上帝。
而我此时看到的上帝呢?他身着粗布长衫,脚上穿着老式布鞋。他脸上深深的皱纹里,满是和蔼安祥,颇像我读大学时,教过我的一位老师。
我看到他转身从天堂里推出一辆红色婴儿车,用苍老的双手,把车交到等在天堂门前的少妇手里。他脸上慈祥的神情洇化开来,弥漫至全身。
少妇接过婴儿车,眼里噙着感恩的泪水,她深情款款地转身离去。
上帝依依不舍的目光一直尾随着她,从天堂来到人间。
上帝再次转身,从天堂里推出一张灰色的婴儿车,他用颤抖的双手,把车交到我手里。我接过车,眼里满是泪水。
我转身离开,感到上帝温暖的目光,一直尾随着我。我心里流淌着感恩的暖流。我推着婴儿车,脚步有些沉重。我想看看车里孩子的模样,是男孩还是女孩?
这时,我感觉到了四面向我投来的目光。那目光怪怪的、冷淡、失望、婉惜、怨怼……,从这目光中,我已感知到了一切。
我该怎么办?
我还是无法作出决断。
我想,就是将来我老了,步履蹒跚,满头银丝,脸上每个深深的皱褶里,都填满苍桑,我还是无法用颤颤巍巍、断断续续的声音,说清我现在作出的不管是哪一种选择,是对还是错。
失去了的,再无法找回。
(本文绘画作品:蒋仲文)
原标题:《群山 | 蒋仲文:婴儿车(短篇小说)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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